如何提高决策质量：《原则》 - 少数派

如果你喜欢读书，那么整个 2018 年，就不可能没有听说过《原则》这本书。除了铺天盖地的推荐和横扫各种榜单，书的作者 Ray Dalio 还开通了微博，更新得特别勤快，除了时不时发一些书中的内容，还回答各种网友的提问。不仅仅在网上活跃，Ray Dalio 还不远万里亲自来到中国，在内地发表了各种演讲，把书中的核心内容再次拿出来分享。

一下子，Ray Dalio 这个本来对于很多人来说陌生的面孔和名字，连带着他创办的公司桥水（Bridgewater），变成了人们乐于谈论的话题。于是，你看到越来越多的标签和符号：全球最大的对冲基金，超千亿的管理资产规模，全球对债务危机理解最深刻的男人，基金收益率高于索罗斯……

而在 2018 年出版了《原则》大卖后，2019 年他又马不停蹄地在国内出版了面向金融圈的《债务危机：我的应对原则》。一般像 Ray Dalio 这样成功的金融界传奇人物，很少能保持这么密集的出书速度，更不要说花如此大的精力和时间，为书作宣传和站台。那么，作者通过《原则》这本老少皆宜的通用读物，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呢？

《原则》说了什么

《原则》一书实际上分成了两大部分：第一部分是作者的历程和自传，解答了为什么有这本书；第二部分则是作者根据自己的人生经历，总结出来的生活和工作原则。

为什么会有《原则》这本书？

在第一部分中，Ray Dalio 主要按照时间线，讲述了自己和桥水的发展史。让我印象深刻的是，Ray Dalio 还在书中提到了坎贝尔的「英雄」原型理论：在每个英雄的传奇故事中，英雄总会被冒险所召唤，克服重重困难，却又遭遇重大的危机与挑战，跌落深渊谷底，而后东山再起，享受胜利的回报。

尽管 Ray Dalio 在书中明确说了，并不希望自比英雄，但如果你细心留意了书的目录，会发现第一部分的章节，正是这样编排的。作者讲述了自己出身在一个普通的中产家庭，是如何被证券投资所吸引的（冒险召唤）；而后，是如何创办了桥水并获了了小试牛刀的成功（试炼之路）；接着，又因为预判债务危机的影响失误，桥水只剩下了 Ray Dalio 一人（坠入深渊）；最后，又如何一步步带领桥水，成为全球最大的对冲基金（脱胎换骨与终极恩惠）。

我有个同事看到 Ray Dalio 又是开微博又是到国内演讲，就感叹：大佬不愧是大佬，都已经这么成功了，还为了卖书这么拼命。当然，如果你认为 Ray Dalio 这么拼命卖书是为了赚钱，就大错特错了。无论在书中还是在公开演讲的场合上，他都提到了为什么会这么拼命。因为，在他看来，人生一共分为了三个阶段：

1. 我们依赖其他人，我们学习。
2. 其他人依赖我们，我们工作。
3. 当其他人不再依赖我们，我们也不必再工作时，我们就可以自由地体验生活了。（在演讲中，第三个阶段也被他形容为「你希望别人在没你的情况下也能获得成功」。）

而他，正在进入人生的第三个阶段，刚好也对应了「英雄」故事原型的「回报恩惠」。这是每一个英雄故事的结局，赢得更多的战斗和胜利，已经不再能让英雄兴奋，对于英雄的晚年来说，他们的「回报恩惠」就是把经验传递下去，然后自由地享受生活，直到生命终止。来到人生第三阶段的 Ray Dalio，就希望能够把自己人生的经验传递下去，为大家做一点微小的贡献。

生活和工作原则

在书中，原则一共有三个层级：第一层级的原则有 21 条，包含了 139 条子原则，又再细分成了 365 条子子原则。这些原则，早在 2010 年，就已经被陆陆续续地写在了桥水的官网上。事实上，如果你还没来得及看过《原则》这本书，可以直接访问这里，按层级列出了书中的每一条原则。之所以说 Ray Dalio 出书不是为了卖钱，是因为你还可以从美区下载到完全免费的 Principles In Action，其中包含了书中的完整内容，以及更多的音视频和实战资料补充。不难感受到，Ray Dalio 真的把这些原则，当成自己在向世人传道授业解惑。

这里所谓的「原则」，Ray Dalio 在书中给过一个很好的定义：

原则是根本性的真理，它构成了行动的基础，通过行动让你实现生命中的愿望。

书中的原则虽然是按照生活和工作划分的，但实际上，两者有不少重叠的部分。在我看来，这本书中提到的原则，并没有试图涵盖我们生活和工作的每一个层面，例如，几乎没有涉及到实践健康、幸福或家庭关系的原则。我总结了一下，它主要关注的母题有三个：

1. 决策原则：如何给出更好的决策质量，做出正确的决定。
2. 行动原则：如何将决策转变为行动，并真正地落地。
3. 管理原则：如何在更大的组织或公司层面，使用管理来将个人层面的决策和行动原则，做到规模化。

决策和行动原则，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中都会运用到，书中的生活和工作两大章节，更像是不同的角度来叙述这些原则。除此之外，在工作原则中，还花了不少的篇幅，来着重介绍管理原则。

接下来，我们就着重说说在决策原则这个层面，我们都可以从书中学到什么。之所以略过后两个层面的原则，一是因为许多书中提到的行动原则，在书中并没有配套太多的实战经验和具体措施；而在管理原则这个层面上，很多是需要自上而下推动的，如果你不在一定高的管理岗位上，其实很难落地或实践。相比之下，决策原则的普适性就更高一些。无论是在生活还是工作中，我们每天都在经历大大小小的决策，这些决策累加起来，在长期来看就决定了我们人生的走向。高质量的决策，至少能让我们挑选出一条正确的前行方向。

提升决策质量的原则

读罢《原则》这本书，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几个原则，也都是决策原则。之所以印象深刻，是因为我在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中也是这么做的，只是之前可能并不自知，或者没有清晰地总结出来。以至于读到这些原则时，有一种觉醒的感觉。

Ray Dalio 在管理桥水时，以及在书中涉及到决策原则的部分，其核心概念是为了推行创意择优（idea meritocracy）。这可能也是全书最重要的一个概念：所谓创意择优，就是让最好的想法胜出。这样的决策方式，不是基于权力关系的，谁的职位高就听谁，也不是基于一人一票的民主制度，大家投票以后，票数多者获胜。

然而，要让最好的想法胜出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在 Ray Dalio 看来，要想真正实现创意择优的决策流程，必须满足和符合以下几个条件：

1. 信息透明与共享

书中有多个原则其实反复表达的都是这个意思。例如生活原则中的「做到头脑极度开放」，或者工作原则中的「相信极度求真和极度透明」。

毫无疑问，我们掌握的信息越多，越有可能做出正确的决定。然而，在现实生活中，有许多障碍，会阻挡我们接触更多的信息。一方面是主观上的，我们的大脑，天生对于不同意见会有排斥心理；另一方面是客观上的，我们的团队和组织氛围，让每个人都隐藏了一部分自己的真实想法，从而没有做到完全的透明。

实际上，在桥水实践的信息透明和共享，在一些人看来是相当极端的。桥水的公司文化，不允许在背后议论他人，也就是说，如果你想对一个人有评论，那么就当着他的面表达出来。甚至，所有的会议都是录音的，如果你在会议中提到了谁，而这个人又不在现场，那么你就有义务在会后将录音发送给他。

许多人都接受不了这样的氛围，即使在事先心理有准备的情况下，桥水新入职的员工，在 18 个月中，有高达 30% 的人因为无法接受这样的工作环境，而选择离开。

我第一次听到类似的想法，倒不是从《原则》这本书上，而是来自于一位曾在 Google 任职的职业教练 Kim Scott，她也提出了类似的极度坦诚（Radical Candor）。这个想法来源于她在 Google 的一次工作经历，有一次汇报工作后，她的上级找到她，善意地提醒说：「你刚刚说话的卡顿有点多，如果有需要的话，可以试着请相关的演讲培训师来帮助你。」但 Kim 并不以为然，觉得自己总体上讲得还不错，这时候她的上级变得严厉起来：「我觉得你可能没有听懂我的意思，我必须要讲得更明白一些。当你每说三个词就要卡顿一下的时候，显得你特别蠢。」Kim 这才恍然大悟，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小问题。

从那以后，Kim 就开始探寻职场上最佳的沟通方式，她发现如果按两个维度划分：是否直接挑战，是否真的关心对方。那么极度坦诚（Radical Candor）的沟通模式，就落在象限的右上角，即你发自内心地关心对方，同时又能够直接把话说明了。

比《原则》一书中好的是，Kim 也意识到了要实践这样的沟通方式并不是一件容易事。因此，她总结了一个 HHIPP 准则，你可以跟身边的人达成这个共识，按这个方法来实践极度坦诚和透明。这个法则实际是一个缩写，它指代的是：

• Humble（谦逊）：准备接受挑战和反驳，以一种谦逊但直接的态度来表达。
• Helpful（有用）：说清你的用意，极度坦诚的出发点是发自内心地关心对方。
• Immediate（即时）：立即给反馈，不要堆积到一对一谈话或绩效评价时。
• In Person（面对面）：不要通过网络和电话，如果有可能，都面对面完成。
• Doesn’t Personalize（不要上升到人身攻击）：只针对事，不针对人。

在工作中，我在自己的部门里就一直努力建设这样极度透明和坦诚的沟通氛围，尽可能地共享信息之余，也让团队理解 Ridical Candor 这种沟通方式。特别是上下级之间，如果要真的实践这一点，可以定期举办 Skip Level Session，有点像我们说的吐槽大会，在这种会议上，每个人都可以直接说出对方的缺点和不足，而不需要考虑对方的职级和上下级关系。

总之，越开放，越透明，你掌握的信息越全面，越有助于做出正确的决策。

2. 做决策时要从观点的可信度出发

可信度（believability）也是《原则》一书中反复出现的字眼。简单来说，在一个极度开放、极度透明的环境中，你可以收获到很多信息和反馈，但是，并不代表这些信息是同样重要的。

作者的有一条生活原则就是「理解人与人大不相同」，就是说因为我们的生活背景、思维方式等等因素的不同，对待同样一件客观事物，往往会有不同的经验和看法。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看法就是对的。

在 Ray Dalio 的这段《如何建立一个能够获得最佳决策的公司》TED 演讲中，大家可以从第 9 分钟开始看起，里面介绍了在桥水当中是如何开会的。这印证了在书中反复提到的一些方法和工具，即桥水是一个非常依赖量化决策的公司。在整个流程中，每个人的观点被系统收集下来，然后形成一个全局观点的图谱。进一步地，每个人不同的观点又会形成个人的资料档案，记录下来每个人在不同领域的偏好和可信度。从而在下一次决策时，每个人的观点都会被自己的可信度加权，得出最优的集体决策。

在这个过程中，大量运用了信息化手段，里面出现了 Ray Dalio 反复提及的桥水自己开发的诸如 Dot Collector、Baseball Cardsr 等用算法度量观点和人物属性的工具。不过，我们作为普通人，不一定能把我们生活中的每个决策，都量化到如此的程度。但是，时刻谨记不同观点的可信度，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。

因此，如果考虑到可信度这个层面的话，我们就应该「因人废言」，如果一个人过往的记录显示其在这个领域的判断经常失识，我们为什么还要采信他的言论呢？真正的难点在于，我们如何不断探索发现更可靠的信源。

就拿看病就医来说，许多人现在已经知道，健康问题不要求助于百度，那么更好的选择是什么？前段时间我老婆体检查出来甲状腺有些指标不太好，她的信息源竟然是小红书，在上面查看别人的看病分享。我告诉她这样不靠谱，你当然还是找医生问一问，于是去医院看病挂号后，发现医生语焉不详，最后就开了些中成药。我觉得不靠谱，但又懒得再去医院折腾，因为我自己是移动医疗行业的从业者，就说在网上可以找个靠谱的平台，在线上咨询下医生。有这么多平台都提供网络医生咨询的服务，到底找哪一个平台？其实也是有讲究的，不同平台之间的医生质量差异其实非常大。但如果不在这个行业内工作，可能就不会了解到这样细节的程度了。

这段经历，在许多人看来，都是生活中很常见的片断。从可信度的等级来看，靠谱的医生意见 > 一般的医生 > 普通的网友分享 > 广告商在百度的投放。但是，有没有更可信的来源呢？其实是有的，很多病症都有标准的临床诊断和治疗指南，这些指南都是基于最新的证据和资料，实时更新的。而且和一般人想像的不同，就算你不是一个专业的临床医生出身，也能大致看懂这些指南。UpToDate 就是这样一个工具（可以免费试用 30 天，之后需要付费），它综合了最新的临床证据，经过多轮的权威专家审阅，把各种疾病症状的诊断和治疗最佳实践，整理了出来。虽然面向的使用对象是医生，但不失为普通人了解靠谱医学知识的一个途径。显然，这样的数据库可信度，肯定是高于某一位特定医生的意见的。

但问题就在于，在某一个特定的领域，可信度打分需要你自己不断地探索和学习，或者结识在行业里面经验资深的人，才有可能发现这些信源，并对他们的可信度一一做出评判。这个过程，才是最花时间和精力的，但是，远远好过于你就安于现状，不假思索地把自己固化在某一些信息渠道上，并全盘采纳。

3. 不断更新你的原则和其权重

要做到创意择优，除了前面提到的信息共享与透明、观点的可信度加权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是，不断调整和更新你的原则，了解在决策时，哪些因素的影响是真正重要的。

Ray Dalio 在「学习如何有效决策」这一大原则中，说的主要就是这件事情。简单来说，我们常常会陷入以下几种误区：

1. 单一原则：在做决策时，只考虑一个或非常少维度的评判标准，例如找寻工作机会时，只考虑薪资水平，其它都统统不管，显然就是一种很不靠谱的决策原则。
2. 经验主义：原则的产生本身就依赖于我们过往的经历和经验，然而，经验主义者最大的问题在于，一旦其判断标准形成，就不再更新了。十年前行之有效的方法，在十年后不一定有效。你经常会在职场中遇见这样的老一辈：这件事我多少年前就搞定过，听我说，就是这样搞……
3. 不分主次：把每一个影响因素都看得同等重要，不懂得抓大放小，在该进行执行阶段时，还在考虑非常细节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
我想起之前在《如何做到有效的会议沟通？》一文中最后第 6 点「识别关键因素和权重」，说的也正是这件事情。无论称其为原则也好，关键因素也好，背后的道理是一致的。

写在最后

上文提及的仅仅是书中涉及决策原则的部分，事实上书中的工作原则中，还有大量涉及管理的话题，如果你正在做管理岗，也同样值得一看。书中的原则组织方式，并不符合 MECE 标准（即相互独立，完全穷尽），有相当大的重叠、关联和反复，我相信每一个人在读的时候，可能也会根据自己的经验和想法，在作者给出的生活和工作两大分类之外，重新组织出不同的原则分类（例如我认为主要是决策、行动和管理三大分类）。

我觉得这本书更深刻的意义在于，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行事的标准和思考问题判断的方法，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清晰地把它们提取成原则。但如果你真的开始实践这个过程，像 Ray Dalio 说的列出你自己的原则，并不断地反思和实践，去加以改进和更新你的原则，这个过程颇有觉醒的意味。